第1个回答 2022-06-23
我家里故去的几个老人,爷爷算是比较长寿的,84岁。
奶奶早在30几年前就去世了。
奶奶活着时候曾对妈妈说过这样的话:“你们要是有福气,他比我先走;要是我先走了,你们就受罪吧。”
因为爷爷脾气暴躁,奶奶在世时几次遭爷爷家暴,故有此言。
可是奶奶去世之后,爷爷脾气一百八十度大反转,华丽丽转身,成为一个慈祥的老人:帮忙照看孙女,收拾家务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。
爸妈带两个妹妹去东北那一年,爷爷一个人在家拉扯大姐和我,又当爸又当妈。
爸妈从东北回来后,爷爷给我们姐妹讲故事,教我们背四书五经,背唐诗宋词,带我们看守果园,教我们剪纸。根本不是奶奶口中凶狠、暴躁、不知疼惜别人的粗暴汉子。
据说爷爷小的时候,家里有几十亩田地,二太爷爷还出门做生意,生活非常不错,在村里属于富裕殷实的家底。
爷爷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,由长辈出面,聘来南村颇有名气和才气的私塾先生开蒙读书,从小娇生惯养,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格。
可是,好景不长,随着爷爷慢慢长大,二太爷爷家在相继生了六个女儿后,终于迎来了两个堂弟的出生,爷爷打这算是彻底失了宠。
等到20岁,读过新报刊、略知些新形势的爷爷也想离家出走,奈何家里不给钱,又早早给娶了亲。
一腔雄心无处施展,便把满腔的怒气发泄在了可怜的奶奶身上,对奶奶动辄怒吼,甚至饱以老拳。
据说在奶奶怀着父亲五个月时,不知缘何,爷爷大动肝火,一脚把奶奶踹下炕去。
时隔七八十年的光阴往回看,我总在想,爷爷也许是怨恨奶奶肚里的孩子断送了他的前程罢?
爷爷和奶奶磕磕绊绊的时光持续了二十几年,奶奶一朝撒手人寰。据妈妈说,奶奶去世的那天,爷爷面色铁青,可怕地沉默,一滴眼泪没掉。
从此,爷爷仿佛变了一个人。每日兢兢业业扶持儿子,照看孙女。
是的,照看孙女。别人家是儿孙满堂,而他却只有孙女,为此爷爷在街上被人骂“老绝户”。但他从来没有为此责备妈妈和婶婶。这也一直是妈妈特别感激爷爷的原因。
不幸接踵而至。
先是东北的大姑因肝癌去世,然后是小姑生二胎时大出血,一尸两命。
再后来是叔叔和婶婶发生车祸,双双离世。撇下了两个年幼的孤女,大的七岁,小的仅八个月。
当时家族长辈商量后说可以考虑把小妹送人,但是爷爷坚决不同意。
这年爷爷67岁。他流着老泪说:“这是我的报应,我把她俩抚养成人。”
当时周围的人都被爷爷悲怆的面容镇住了。
从此爷爷开始了长期的既当爸又当妈的生活。在妈妈的帮助下,从没下过厨房的爷爷学会了炒菜、蒸馒头、打炉包,甚至缝衣服、纳鞋垫。
种在小院门口的梧桐树一点点长大,两个妹妹也在爷爷的精心照料下,茁壮成长,她们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。最后两个妹妹不负所望,相继考上大学,毕业之后都在北京找了不错的工作。
爷爷渐渐不出门,有一年冬天,他去了村东的集市,说是要去买一条棉裤。中午时有村人过来报信,说爷爷躺在路上,怎么拉也不起来。看热闹的人蜂拥过来,他却自顾自躺在地上唱起了戏“悔不该,错斩了郑贤弟……”
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这种旁若无人的孤单与固执其实源于一种病——阿尔茨海默病。
确诊的时候已经很严重,父母把他接到了我们家。爷爷整天犯糊涂,每天喊着腿疼,走不了路,可是却经常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悠,把起夜的妈妈吓一跳。
有时候,在外边呆大半天不上厕所,一回卧室,拉开门朝着墙角“哗哗”就尿。
小时候的一件事情翻来覆去说上很多遍,而刚刚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立刻就会忘记。整天最喜欢问的事情就是“怎么还不吃饭?”
有一年暑假我回家。爷爷坐在门口的棚子底下乘凉,我跟他说活,他笑咪咪地看着我,不停点头。等我走开之后,就听见他问妈妈:“这是谁呀?”
这种病的残酷之处在于,它最终清零一个人所有的记忆:所有的人、所有的事都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吸走,最终了断和这世界的一切联系。
“爷爷,我要回去上班。你要好好的。”暑期结束的我趴在爷爷耳边大声喊道。
爷爷笑嘻嘻地看着我,连声说:“好,好。”太阳照着他落在地上短短的影子,那么寂寞,那么孤单。突然之间,我一阵心酸,没来由地惶恐。
这一去半年多。冬天的一个夜晚,北风冷得刺骨,上了一天班的我,突然接到二妹的电话:爷爷快不行了,已经开始昏迷,老是念叨我们姐妹名字。闻听此讯的我立即连夜往家赶。
阴历的腊月底,离过年没几天了,满街飘肉香。
我走进家门,家中清冷、肃穆,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我和从北京赶回来的两个堂妹来到西屋,见了爷爷最后一面。他的面容安详,平静,没有记忆的人不会有痛苦。
那天我穿着大红的羽绒服。
上了年级的人说,爷爷这算高寿,是喜丧。
墓碑上爸爸找人刻上了五个字:“王××之墓”。
一个人的一生,可以很长,长到84年,足足有3万多天;一个人的一生也可以这么短,短到五个字就可以概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