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细细的小雨随着微风飘飘落下,“秋老虎”在这丝丝凉意里也似乎温顺了许多,不再那么燥热难耐。
偶有一两个农人,拖沓着鞋子走在微湿的乡间土路上,这样难得的清凉让他们看起来有些舒展的懒散。地里的秧苗都支棱着绿油油湿漉漉的叶片,这小雨,下得正是时候。
一个妇人站在村口的土路上,伸着脖子正往路的尽头张望。齐耳的短发胡乱地塞在大大的草帽里,不时地伸出手来拉拉肩上披着挡雨的薄塑料布。单薄的身量,黑瘦而骨节粗大分明的双手,典型的农妇模样。
“田嫂,这是在等人啊?”
“嗯呢,今儿老二一家要回来!”
“噢,星星有好大了吧?”
“可不吗!得有三岁多了!”
正说着话,田嫂看到远远驶来了一辆客车,老旧的客车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晃晃悠悠地吐了一大口气后,“嘎吱”一声,停在田嫂面前。片刻之后,随着“啪嗒”的响声,车门打开。
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手提着个行李箱,一手牵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,肉肉的小手抱着个可爱的玩具小熊。
“嫂子,等半天了吧?路上有点滑,车走得慢了点。星星,快叫大娘!”
“星星,我是大娘!肯定不记得了,那时候才是个刚刚出生的小奶娃!”
田嫂看了看湿湿的泥巴地面,又看了看星星漂亮的凉鞋,伸出了双手,“星星,大娘抱你走吧!”
小姑娘扑闪着一双大眼睛,看着面前伸过来的这双黑黑瘦瘦的手,慢慢后退了两步,昂起小小的脑袋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,她不讲卫生,她指甲里有灰!”
田嫂的手顿了顿,有些失望又有些尴尬地垂了下来。
“星星,这是大娘!不是大娘不讲卫生,是因为大娘每天都要做很多的活!——嫂子,小孩子乱讲话……”
“没事,老二,赶紧回家吧!早做好了饭菜等你们呢,你哥肯定在家等急了!”
老二抱上星星,田嫂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拎起行李箱相跟在后头。
“这次要在家多住几天?咋星星妈没一起来呢?我还做了她爱吃的菜呢!”
“嫂子,吃了饭,我再跟你细说!”
“诶!”
走在后头的田嫂狐疑地抬头看了看老二的背影,迎面撞上了一道晶晶亮的目光,小小的星星正歪着脑袋,越过爸爸的肩膀悄悄地打量着她。
“星星,大娘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。”
田嫂笑眯眯地看着星星,眼睛里似有灿烂的花火闪烁。
她没有闺女,只有两个整天调皮捣蛋的儿子,看着别人家扎着小辫穿着花裙子的小丫头,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,更何况,这是老二的闺女,她啊,是打心眼里喜欢得紧。
“快进来吧,洗洗手,吃饭!没淋着吧?”
老田坐在椅子上,他的一只脚在干农活的时候伤着了,一根耙子腿被石块磕掉,不偏不倚穿透了脚背,落下了毛病,走路用不上力,有点坡脚。
“没有,那点毛毛雨,不淋人。哥,你那脚去看了没?”
“看了,就是当时没消好炎,没事,慢慢就好了。来,星星啊,来,这有好吃的!”
满桌的饭菜散发着香气,一盘地木耳炒鸡蛋摆在中间,鸡蛋金黄,地木耳黑亮,衬着翠绿的小葱和青椒,一看就很有食欲。
“这啊,是你大娘听说你们要回来,一早起来去林子里捡的,鸡蛋是家里养的鸡下的,好吃着呢!香!你那俩捣蛋的哥哥都住校去了,不在家,不然啊,他俩也爱吃得很。”
老二夹了点放进星星的嘴里,“好吃不?”
田嫂挨着星星坐下。
“呀!你这啥味?这么香!”老田皱着眉头,看向田嫂。
“嗨,那个,我拿肥皂搓了搓手,嘿嘿!”
“看你,还讲究啥?”
“要讲卫生,对不,星星?”
田嫂看着吧唧着小嘴吃得正香的星星,笑得开心。
“娘娘,这个好吃,我明天还要吃。”
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田嫂。
“行,明天大娘还给你做。跟你妈的口味还真一样,嘿嘿!”
吃了饭,老二先把星星哄了睡了。
“是有啥事?咋你这次回来心事重重的?”
老田慢慢捏着自己有点坡了的那只脚,一到阴天,那只脚就越发不舒服。
“唉,我俩正闹着呢!她生气回娘家去了,星星在家没人带,我这又要出差……”
“为啥闹?你上班,人家带娃也辛苦,这好好的日子……”
“嫂子,自打生了星星,她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,也不知道是咋了,疑神疑鬼的,脾气也越来越坏……”
“你还出啥差?先去星星外婆家,把星星妈接回来,星星先放在这里,你先把你俩的事弄好了……”
“嫂子,我读书的时候就是你帮衬着我,生星星的时候也是你去伺候星星妈坐月子,这星星又要你操心……”
“别说了啊!嫂子不爱听,咱是一家人,说啥两家话!你只管放心忙你的去,星星有我呢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还蒙蒙亮,老二已经坐上了村口那辆老旧的客车。睡梦中醒来的星星揉着迷蒙的睡眼,听着外面的鸡鸣狗吠,“哇”的一声,大哭起来,
“妈妈!爸爸!”
田嫂停下手里的活计,慌忙跑到床边。
“星星,不哭啊,大娘在。”
孩子有孩子的固执。也许是害怕被抛弃,也许是抗拒陌生的环境,星星哭得声嘶力竭。田嫂在这哭声里,手忙脚乱。
“星星,你看,这是啥?”
星星停了哭声,抽噎着,红通通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儿。
“这就是你昨晚吃的地木耳呀!”
田嫂擦擦自己额头的汗,又擦了擦星星脸上的泪,轻舒了一口气,只是有些纳闷,这地木耳咋会跑到了床上?
“我知道,你说我妈妈爱吃,我偷偷放在枕头底下的,留给妈妈吃。”
星星一提到妈妈,小嘴马上又扁了扁,眼泪又在眼睛里打转。
“这孩子,倒是小小年纪就有情有义的……”
田嫂看着星星,眼睛涩涩的。
“来,星星下床吃饭,大娘今天带你去找地木耳去,找得多多的,留着你妈妈回来吃!”
“真的吗,娘娘?”
田嫂“扑哧”一声笑了起来,
“娘娘?老田,听到没?我可是娘娘哩!俺星星说的!”
“切!那还不是星星小,说话不会拐弯。还娘娘哩,我还是她大爹哩。娘娘都是要住在皇宫里,锦衣玉食的,你瞧瞧你,面朝黄土背朝天的,糙成啥样了。”
“俺星星说是,那就是!”
田嫂乐呵呵地给星星扎起了小辫,从老二带来的行李箱里找了家常衣服,和一双稍旧点的小鞋子给星星穿好。
吃了早饭,太阳冒出了头。田嫂牵着星星的小手,去林子里找地木耳。
“娘娘,你看有蝴蝶!”
“娘娘,你看我找的地木耳!”
星星的小脸兴奋得发光,每找到一片地木耳就高兴地嚷嚷着喊田嫂看。
“星星好厉害,星星最能干。小心脚下的小石头。”
“嗯,好。”
田嫂的眼睛眉毛都在星星清脆的应答声里飞扬起来,弯弯的。
不到中午,小筐就满了。除了有地木耳,还有星星发现的好多“宝物”,漂亮的小石头、好看的小野花、可爱的松果……
她似乎来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,与城里的钢筋水泥和车水马龙的繁华嘈杂不同,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鲜,她喜欢这里。
“娘娘,我要洗手!”
“好!来了来了!”
“大爹给你洗好不好?”
老田笑眯眯地凑上前。
“大爹,你有烟味,脚还会疼,我让娘娘洗。”
田嫂得意地瞟了眼瞬间蔫儿下来的老田,放下箩筐,忙来打水,拉过星星的小手一看,不禁失笑。
肉肉的小手上满是泥巴,再一看,脸上也有,像个小花猫。
“娘娘,我想吃地木耳炒蛋。”
“好,再给星星焖点米饭。”
“好!”
星星用力地洗着自己的小手,“娘娘,我的手指甲里有灰。”
说着话,一滴亮亮的口水,“啪嗒”一声落进了水盆里。
“呀!星星饿了,说着地木耳就流口水了,我赶紧做饭。”
“嗯,星星饿了。”
星星一边玩着满手的肥皂泡,一边点头说。
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,转眼的工夫,十多天过去了。
老二打来电话,星星妈妈状态很不好,医生检查的结果,轻度抑郁,建议服药静养。星星还要继续留在田嫂家。
这一留就是近三个月的时间。星星跟着田嫂捡地木耳,跟着村子里的娃娃抓家雀儿,跟着老田赶街子,听两个住校的哥哥周末回来讲故事…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笑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,小脸黑红黑红的,长结实了不少,小辫子,碎花裙,她似乎已经变成了个快乐的农家娃。
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,自由自在的,像只肆意的鸟儿,每天叽叽喳喳地跟在田嫂的后头,有事没事,都要喊一声“娘娘”。
初冬的天气渐凉起来,星星穿着田嫂给她做的薄棉袄,蓝蓝的底子黄色的星星,星星最喜欢这件,
“娘娘,你看,我把星星穿在身上啦!”
“可不是,星星最漂亮。”
“啵”的一声,星星噘着小嘴巴亲在田嫂黄瘦的脸上,
“娘娘也漂亮!”
田嫂就抱着星星坐在自己的腿上,歪着头贴着星星柔软的头发,满足地眯着眼睛,呓语似的说:“听星星说话啊,就是熨贴!”
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老二带回了星星的妈妈。
几年前那个圆润俏丽的姑娘,如今似乎变了个人,宽大的羽绒服包裹着瘦弱的身体,枯黄的头发,苍白的脸色,一双大大的眼睛在看到星星后才有了丝鲜亮的神采。
“星星,我是妈妈!”
哽咽的声音,夹杂着太多的情绪,思念、歉疚、高兴……
“娘娘……”星星犹疑着,看向田嫂。
“去吧,才几个月就不认识妈妈了?你不是天天念叨妈妈吗?”
星星捏着自己的衣角,“妈妈,你是不是不想要星星了?都不来看我!”
委屈的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转儿,长长的睫毛一颤,泪珠就滑落下来。
“不是,妈妈想你,可是,妈妈病了,对不起,妈妈没照顾好自己,也没照顾好你,妈妈很想很想星星……”
母女俩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“妈妈,那你病好了吗?”
“妈妈……会好的……肯定会好的,为了我的星星……”星星妈妈断断续续却坚定地说。
田嫂闻言看了看老二,老二轻轻摇了摇头,轻叹一声。
入夜,星星和妈妈挤在一个被窝,甜甜睡去。
“老二,不是说是轻度的吗?我这瞧着……”
“嫂子,哥,这次来,还是要麻烦你们……”
“唉呀,有事就说!有外人吗?”
“嫂子,她这药也吃了,把星星交给你照顾,也让她静养了,可总没有啥效果,我这也不能老请假回家守着她,可没人在她跟前我又不放心……后来,医生说,这本来就是心理上生了病,又跟孩子分开,她想孩子,所以治疗起来不仅没什么明显好转,反而还有点加重的趋势……我这也实在没办法了……”
“你想……接星星,回去?”
“不是,嫂子,接回去她怕也照顾不了,我是想……”
“你想把星星妈妈也送回来?”
“嫂子,你看能不能行?”
“行是行,星星妈妈同意不?”
“她愿意着呢!想孩子都想得不行!”
“那行,那就在这里吧,你把她该吃的药都留下。”
“嫂子……”
老二看着田嫂,眼睛潮湿了,这个目不识丁的老嫂子,任何时候都是他坚实的依靠。
“你啊,十几岁上就是你嫂子拉扯长大的,还供你读书,上了大学,在她心里啊,你和那俩愣小子没啥两样……”
“看你,就你话多!没事啊,你忙你的,别太焦心。不过,你也要常回来看看她娘儿俩,工作再重要也越不过人去……”
老二孤身一人又坐上了那辆老旧的客车。田嫂站在村口的土路上,哈着一团团的白气和他不住地挥着手,
“你安心啊,顾好自己的身子,星星和她妈有我呢!得空就回来看看她俩!”
“嫂子,冷,回去吧!我记得呢!”
路滑车旧,走得很慢,老二一遍遍地回头,嫂子还在那个路口,身影慢慢变小……
在一车人惊诧的目光里,老二泪流满面。
秋天捡的地木耳,田嫂和星星把没吃完的晒干了,仔细地装了起来。要说这个东西真的是好,砂石林间,草地田埂,随处可见,即便晒干了揉碎了,稍有点水分马上就会蓬勃地生长起来,即使极寒冷的天气,依然可见它的身影。
看似又黑又小的毫不起眼的地木耳,富含蛋白质、维生素、多种矿物质,营养价值极高,可做汤、可凉拌、可热炒……清热去火、降脂明目,对记忆力衰退、患有抑郁症的人群有辅助治疗作用……
这些,都是田嫂家两个小子告诉她的。她还知道,轻度抑郁完全可以治愈,有时候他们控制不住自己,不是性格的原因,更不是矫情,而是,他们只是生病了。药物,陪伴,清淡营养的饮食,哪一样都必不可少。
田嫂每天变着花样地做饭给星星妈妈吃,顿顿少不了的,总有一小盘的地木耳炒鸡蛋。闲下来就和她唠嗑,说得最多的就是星星那些逗趣的小瞬间。屋内炉火正红,屋外大雪纷飞,山野的风在天地间呼呼作响。
“嫂子,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老家冬天的大雪,这么仔细一看,还真美!”
“妈妈,娘娘,我想堆个雪人。”
星星的眼睛放着光,为自己的小想法兴奋不已,在地上欢快地跳着脚。
“行,我去拿铁锹,给咱星星堆个大雪人,呵呵!”田嫂乐呵呵地笑着。
“仔细别让星星着凉!”老田的叮嘱声淹没在星星开心的欢呼里。
大地银装素裹,小院里欢声笑语。田嫂觉得,这样的大雪,肯定预兆着来年的好收成,老话儿说得好,瑞雪兆丰年呐!
除夕的鞭炮声震耳欲聋,红红的对联全是对来年的美好期望。
老二踏一进家门就看到了和嫂子一起收拾年夜饭的星星妈妈,正捏着刚出锅的肉丸子轻轻地吹了又吹,笑着塞进星星张着的小嘴里,“小馋猫!”
“妈妈是大馋猫!娘娘是大大馋猫!”
星星嘴里含着肉丸子,晃着小脑袋,含混不清地接着妈妈的话。
“爸爸!大爹,娘娘,妈妈,哥哥,我爸爸回来了!”
星星的声音就像风里的小铃铛,叮当响。
“嫂子,我敬你!”
老二一仰脖子,一杯酒下肚,眼圈红了。
“我有这样的嫂子,是别人都没有的福气!”
“看看,又来了,咱们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!你们能好好的,星星能好好的,这俩愣小子能好好的,比啥都好!”
柳树偷偷地冒出了嫩芽,冬天终于要过去了,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脱去了厚重的棉衣,大地逐渐有了鲜艳的色彩。
星星妈妈逐渐好转,脸色红润,笑容温润。
“嫂子,我再不好起来,那么多的地木耳都吃得没有存货了!”
“咋的,吃腻了?不然我再换个做法?”
“娘娘,我不腻!我不腻!”
星星亲昵地搂着田嫂的脖子,三两下就爬到田嫂的腿上,窝在她的怀里,像只懒懒的小猫。
老二带着老田去了医院,非要带去给医生看看他的那只脚。
扎进去的耙子上带着泥土,清理伤口的时候不够彻底,加上老田又是个闲不住的人,导致外表看似愈合了,内里却在反复发作。
为了彻底治疗,老田可是遭了不小的罪……好在他皮糙肉厚,身体结实,加上田嫂照顾得精心,恢复起来也很快。
村口的那辆旧客车终于换成了绿色的新式公交车,跑起来呼呼带风,快了许多。
清明的时候,老二回来了,上坟扫墓,祭拜故去的老人。
“嫂子,我看星星妈也好得差不多了,星星也四岁多了,我给她找了个幼儿园……”
老二说得很慢,就像当初把星星送来的时候一样艰难。他知道,近一年的时间,嫂子对星星是如何掏心掏肺地爱护,星星对这个“娘娘”是怎样深切地依恋……
果然,嫂子沉默半晌,“星星……肯定……要回去的,我知道的……我知道。那啥时候回?我准备准备。”
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,那个肉肉软软的小东西,她几乎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娃,把自己一腔子的怜爱毫不吝啬地倾注在那个可爱的娃娃身上,然而,离别还是来了。
老二看得出来,田嫂隐忍的不舍和难过。
“嫂子,那你看五一行不?”
“行!”
田嫂暗舒一口气,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。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,这里毕竟不是星星的家啊!她还是要回到繁华的城市,那里才是她的天地。
老田的脚已经好得七七八八,走路也轻快起来。可他发现田嫂不太对劲起来,不收不种的季节,连着几天都早出晚归,回来的时候手上是灰,脚上是土,整个人真真是灰头土脸。星星天天都扯着他的袖子不厌其烦地问:“大爹,大爹,娘娘呢?”
星星妈也一无所知,她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,做饭带星星已经没有任何问题。她也不明白,平日里无话不说的嫂子,怎么突然神秘起来。
一堆洗得干干净净,正在晾晒的地木耳给出了答案。
“老房子那边的地木耳是你晒的?”
“嗯,咋了?”
“你这天天就是在忙活的这个?”
“我想多捡点晒干了,给星星带上,这东西,乡下村子里到处都有,城里找不到。星星不是爱吃地木耳炒鸡蛋嘛,星星妈吃这个对她身体也好……”
“唉,走吧!我和你一起去吧!星星天天都扯着我找你,闹得我没法子。”
“娘娘,我也和你一起去,找地木耳我最喜欢啦!”
星星妈牵着星星的手,站在旁边,“嫂子……”
喊了一声,便哑了嗓子,再也说不下去。
日子逼近五一,地木耳已经晒了一大包。
“嫂子,这够吃一年的了!”
“你吃,吃完了告诉我,这东西又不要花钱,田间地头,哪儿都有,我捡了再晒!”
“嗯!吃完了,我再和娘娘一起去捡!我还发现了一大棵‘姑娘果’,开了好多的花,它就要结甜甜的果子了,好多的花蝴蝶在那里采蜜呢。等哥哥回来,我一定让他给我捉一只顶漂亮的萤火虫……”
星星说起田野里那些小精灵,手舞足蹈,简直如数家珍。
田嫂撑着下巴,笑眯眯地看着星星,一层雾气漫上她的双眼。
星星穿着崭新的公主裙,漂亮的新鞋子,相比去年初秋,她已经长高了不少。
“娘娘,我们要去做客吗?”
“妈妈,我们要去哪里?”
“爸爸,大爹,你们也一起去吗?”
“星星,听爸爸说,我们要回家了,你要去上幼儿园了,幼儿园里有好多好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……”
“娘娘一起去吗?”
“娘娘过两天就去看你……”
田嫂第一次没有把老二送上村口的汽车。星星在她爸爸的怀里用力地探出身子,肉乎乎的小手使劲地伸向田嫂,嚎啕大哭,“娘娘……娘娘……我要娘娘……”
“嫂子,我们走了!我们会常带星星回来的……”
星星妈妈拎着那一大包地木耳,泣不成声。
“哎!快走吧!回家好好哄哄星星,就说我有空就去看她……”
田嫂抬手捂着脸,那双黑瘦的手,骨节粗大分明,有泪水从指缝间蜿蜒流出。
星星的哭声渐渐远去,直至消失。
那天,田嫂就这样站在门口,远远地望着村口的公交车消失的方向,直至满天闪烁的星星挂上天幕。
此后的日子,星星从常常来,变成了偶尔来,繁重的学业,让她只能通过电话问候她亲爱的“娘娘”。田嫂偶尔会去送地木耳,其实只是想去看看她想念的小星星。自从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可爱的小孙女“豆芽儿”,她更是抽不开身来再进城……
前几天星星打来电话,说她在梦里都梦见了“娘娘”的木耳炒鸡蛋,那味道,只有“娘娘”才炒得出来,香得她口水直流……
田嫂一听就坐不住了,一整天都在家里转悠个不停。
“你实在放心不下,要不去看看?”
老田被田嫂转悠得头晕眼花。
“她工作的那地方是个大城市,我不是找不到吗?能找到我早去了,还要你说?”
田嫂对着老田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丫头也不回来看看……”
“刚工作,正是要好好表现哩,哪能老回来?”
田嫂又对老田翻了个白眼。
“娘娘!”
“哎呀!我怎么听到星星喊我!”
“娘娘!我回来啦!”
田嫂一转头,长得白净漂亮的星星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,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“啵”地亲了一口。
“还真是星星回来了,你娘娘在家里想你想得乱转,晃得我头疼,你回来就好了!”
老田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,
“呀!这孩子是谁?”
乐得合不拢嘴的田嫂随着老田的话看向门口。一个精神帅气的小伙子手里大包小包的水果礼品,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。
“进来吧,这是大爹,这是我娘娘!”
“大爹好!娘娘好!”
田嫂瞬间明白了这小伙子是谁,她的小星星,真的长大了。
晚饭很隆重,两个哥哥带着媳妇抱着娃娃全都聚在了一起。满满的一大桌子菜里,星星一见到那盘地木耳炒鸡蛋就两眼放光。鸡蛋金黄,地木耳黑亮,衬着翠绿的小葱和青椒,看起来就很有食欲。
“你尝尝看好不好吃。”
田嫂夹了一大块放进小伙子的碗里。
“娘娘,星星天天都跟我说地木耳炒鸡蛋,果然很好吃!”
一桌的人,相视而笑,这考验,着实不怎么样!
热热闹闹地吃着饭,突然,四岁多的豆芽儿挪到星星面前,“你是星星姑?”
“是啊!我是你星星姑,小豆芽儿!”
星星捏捏豆芽儿肉肉的小脸,轻轻地帮她擦去嘴上粘着的鸡蛋沫儿。
豆芽儿也不说话,转过身,端起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了院子里。
“豆芽儿,你这在干吗呢?”
星星好奇地凑到她的面前,顺着她昂起的头看向天空。
“我在看星星!”
“天还没黑呢,星星还没出来呢。”
“奶奶就是这样看星星的,她说不管天明还是天黑,星星都在的!”
“星星姑,你怎么哭了?”
星星蹲在豆芽儿的旁边,昂着的脸上有泪水蔓延。